老农从雪地里爬起来,两只膝盖沾满黑泥,先看了一眼抱着手腕呻吟的黄三,又看向挡在沈明珠身侧的陆执安。

    “闺女,你们是公家的人吧?”

    陆执安弯腰捡起掉在雪里的破柳条筐,将散落的青苔装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们今天休假,过来赶集,不查你。”

    老农没有松开麻袋,反而往墙根退了些。

    “这参不卖钱,给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重新扎好麻袋口,百年老参的药气隔着湿青苔仍在往外透。

    “黄三出五块钱,你不肯卖,我出个公道价,你也不要。那你冒险背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老农张了张嘴,扶住墙便要往下跪。

    陆执安托住他的胳膊,将人重新架直。

    “老乡,有事就讲,别往地上跪。”

    “俺孙子才六岁啊!”

    老农突然哭出了声,干裂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,破棉絮粘在冻疮上,蹭出几道血印。

    “娃儿娘生他的时候没了,他爹前年去水库出工,塌下来的土把腰砸断,人没送到卫生院就咽了气。家里就剩俺们爷孙两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孩子打娘胎里身子就弱,稍微吹点风便喘得睡不下,冬天更厉害,这回又染了风寒,已经三天没吃下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老农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处方,已经被汗和雪水泡软。

    沈明珠接过处方,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光看了几行。

    上面开的是止咳平喘的常用药,剂量偏轻,没有心肺方面的检查记录,处方最下面只写着建议转送省城。

    “发过热没有?”

    “前两天身上烫,昨晚不烫了,人却叫不醒,喂进去的米汤全顺着嘴角流出来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把处方往上折了一道。

    “嘴唇是什么颜色?”

    “青的,手指甲也青。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躺?”

    老农赶紧摇头。

    “躺下就喘,我抱着他坐了一夜,胸口呼噜呼噜地响。”

    “腿脚肿过吗?”

    老农愣了愣,低头在自己脚背上比画。

    “肿了,鞋穿不进去,我还当是炕烧得太热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没有再往下问。

    孩子确实是先天不足,眼下又染了寒症,咳喘引得心肺失调,拖到现在,已经不是几副普通药能压住的。

    老农抓住她的棉袄袖口,又怕把衣服弄脏,很快把手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县医院让我送省城,可出山得借爬犁,去县城要介绍信,坐车还得有车票和粮票,我家能换的东西都换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咳了一阵,捶了几下胸口才接上话。

    “山里老人说老山参能吊命,我就去了鹰嘴崖,腰上绑着麻绳往下挖,找了两天才挖出这一株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低头看了一眼麻袋里的湿青苔。

    这参出土时没伤主根,细须也保得完整,老农确实懂采参的规矩。

    “你给孩子吃过了?”

    老农的脸一下白了。

    “掐了一点参须煮水,他喝下去就吐了血,我没敢再喂。”

    “百年参的药力太重,成年人虚得厉害都未必受得住,他一个六岁的孩子,心肺又有毛病,拿这个吊命只会催得更快。”

    老农听得腿软,后背贴住土墙才没滑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黄三抱着伤手坐在墙根,疼得满头是汗,还不忘插上一句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倒轻巧,那小崽子都快断气了,谁敢跟他换?”

    陆执安脚下拨过一团脏雪,溅了他一脸。

    黄三凉得一哆嗦,立刻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沈明珠把处方折好,塞回老农手里,把手伸进棉袄内兜,借着这个动作,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个黄草纸包。

    纸包里装的是熬养颜膏时留下的药末,她剔除了其中燥烈的药性,又用灵泉调和过,虽算不上什么珍贵丹药,用来护住一个病童的心肺已经足够。

    沈明珠把纸包放进老农掌心。

    “里面有三份药,回去找一口干净的小砂锅——煮过参须的锅别再用了。”

    老农托着纸包,手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沈明珠点了点纸上的三道折痕。

    “每次取一份,加三碗水,用小火慢慢煨,剩下小半碗便端下来,晾温以后喂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三碗喝完,带孩子来疗养院门口找我,我再给他诊脉。”

    老农低头闻了闻纸包,鼻翼动了几下。

    药末没有浓苦味,透出来的清气钻进鼻腔,他堵了一冬天的胸口竟跟着松开不少。

    他常年进山采药,经手过参、茸和灵芝,认不全药方,却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凡,心头顿时涌起了希望。

    “大姑娘,这个真能救他?”

    “你先回去熬药。”

    沈明珠把麻袋放回他脚边。

    “孩子喝下第一碗还没有缓过来,这株参我不拿。”

    黄三靠着土墙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拿点黑灰就敢救人,话倒说得漂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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